汪国真|与汪国真之子对谈:《城池》中的父与子( 三 )


书乡:那你觉得你父亲真的了解你吗?
汪黄任:他了解我多少,还真不好说。他有时是有一定城府的,比如他家中冰箱里有一盒中华烟,他自己不抽烟,是给客人抽的。我想他应该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烟,去他那里时就抽上一两根。后来才知道他跟朋友说,我儿子抽烟的毛病还没戒掉,冰箱里多少根烟我都有数,他一来就少了,肯定是他抽了。这件事让我觉得我爸也不简单。我一直觉得他对我没那么了解,但有时一个细节,会让我觉得他是知道我的一些想法的。如果我们像一般父子那样接触更多,他对我了解更多,我相信他当初会支持我的选择的。
书乡:你父亲是蒙恢复高考所惠,从“老三届”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但他以他自己的经历来对你反复宣教吃苦、奋斗时,你又不接受那一套。为什么不相信了?
汪黄任:我觉得他有些刻舟求剑。他真的相信他的成功来自吃苦奋斗,上学时反复跟我说这些,告诉我只要吃苦就能得到好成绩,我没取得好成绩,他就觉得是我吃不了苦。但我觉得二者没什么直接关系,成名这件事,本来就是个玄学,有偶然性,不能算在自己身上。他考上大学是一码事,成名是另一码事,他写的诗,别人当时一读有认同感,火了,我估计他自己一开始也挺懵的,但这不是光吃苦就能换来的,也跟大环境有关,那时是个增量市场,有广大空间,只要你有一个好位子,就能有所作为,而现在不一样了,靠诗歌出名更是凤毛麟角。
书乡:你父亲的诗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影响广泛,后来诗歌式微,他的诗也被重新估值。在你观察中,在后来的年月里,父亲能够接受这些变化和落差吗?
汪黄任: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吧,从事实上看,他已经适应了变化的环境,涉足字画、音乐、主持,没有局限在诗歌。环境变化,他们作为当事人肯定能感受到并作出改变。
书乡: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到你父亲的诗的?给你什么样的触动了吗?
汪黄任:基本没太读过。一开始是语文考试写作文,觉得他的诗适合引用在作文里,就读两首。本质上我是个粗人,不太读诗,他的不读,其他人的也不读。就觉得他写得很积极、很正确、很向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触动。(那专门写给你的那首《去建一座美丽的城市》呢?)他写完就没告诉我有这首诗,一个男人告诉另一个男人说我给你写了首诗,也怪怪的。有一天我自己在网上搜他的动态,搜出了这首写给我的诗,觉得很意外。那一瞬间还是挺触动的。
书乡:父亲走了六年了,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成长吗?
汪黄任:以前比较急躁,现在比以前更通透了吧,能从全局去理解父子关系,渐渐去体会到他的难处了。他去世的时候,我震撼蛮大,体验到人生无常。相当长时间,都觉得是幻觉,怎么说走就走了,从发现肝癌到去世也就几个月时间,很难让人接受。如果他不生病,不管是我们之间关系,还是他个人的事业发展,都会是个很好的氛围,是往上升的阶段,有种到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的感觉。
毫无疑问,如果他没有生病,我们父子关系会是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的。去世前一年他带我去福建老家,跟他的接触有全方位的提升。如果他不带我回去,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他是在北京生的,但后来对福建的眷恋越来越多,闲下来经常回福建长住,也说过以后要在福建养老,对故土感情很深。
书乡:离开父亲这些年,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汪黄任:突然这么一问,不知道说什么好,千言万语一时语塞。(思索)还是希望他能放心,我这边的事,家庭、事业各方面,我自己都可以处理好,希望他不要为我忧心忡忡。(责编:张玉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