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3《收获》|中篇:鹅湖疑案(李冯)( 二 )


十天后我到达闽北建阳 , 那里一整条街都开着刻坊 。 我打听到朱先生开的叫同文书坊 。 之前按码头众人的说法 , 朱先生是大宋最有名望的学者 , 因此当走进堆满靛蓝新书的厅堂时 , 我以为会看到一位驼背白胡子老头 , 可站在那儿挥舞袍袖、声若洪钟的却是一位黑胡子中年人!
“哈 , 我亲笔写的鬻书函起效用了 , 看 , 对方来函询问我编的《论语集注》!”
他身穿牙色襕衫 , 捏着一张信笺 。 旁边站着一位老佣人 , 似乎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瑟瑟发抖 。
“唉 , 先生 , 以后你不要推销了 , 现在外面的人都故意来询价 , 骗你的亲笔信呢!你的墨宝比书值钱 。 ”
“那又怎样?难道不是为了让人读到校勘无误的著作 , 我才开了这家书坊吗?”
朱熹先生一边数落佣人 , 一边去旁边取毛笔准备回函 , 那模样活像个在长辈面前卖弄的孩童 。 我觉得有趣 。
可忽然间 , 朱先生的笔便指向了我 。
“傻小子 , 你在那里笑什么?”
“我、我吗?”
对话发生在淳熙乙未年五月十六 , 哦 , 几十年过去了 , 我跟先生的初次见面仿佛仍在昨日!我记得我傻乎乎地盯着他脸上的美髯 , 那种好奇 , 那种喜悦 , 该怎么形容呢?当一个人从小便没有对故土的记忆 , 到十八岁却远渡重洋 , 又跨过田野、溪地与森林 , 并遇着了一位活圣贤 。 但我并不清楚 , 我跟朱先生之间那曲幽的联系 , 以及 , 我将带给他什么危险 。
我告诉朱先生 , 我从日本来 , 想归还他一册书的欠款 。
“倭国?我的书何时卖到那里去了?”朱先生诧异说 。
那天下午 , 书坊里拥进来一大群人 , 是朱先生的弟子和朋友 , 他们不停拿我打趣 。
事情是这样:我叫元善 , 是大宋人 , 自幼跟着一位火工在镰仓长大 , 他也是大宋人 。 有一年 , 有一批货物从海上漂来 , 其中有一捆新书 , 夹了张纸条 , 写着“款未付讫” 。 火工从中抽出一册说适合给我启蒙 。 那是册孟子语录 , 由朱熹先生编纂 。 等我学了几年 , 有一天火工提醒说我什么时候回大宋了 , 记得还债 , 因为“未付讫”是没付款的意思 。
“所以 , 你千里迢迢就回来了?”朱熹先生问道 。
“书……好像是运往琉球的……遇着了风浪 。 ”
我词不达意 , 结结巴巴说按规矩 , 得把钱还给卖书的人 , 可我找不到 , 才想到了朱先生 , 书里的每行注解都是他写的 。 在日本 , 我们也用大宋铜钱 , 有淳化通宝、宣和通宝 , 可我省吃俭用 , 能付给朱先生的也就七八枚 , 不知够不够?
“哈哈!”朱先生愉快地拒绝道 。
“可元善 , 你读的竟是一册假书呢!”一名弟子嬉笑道 。
“啊?”
“漂到日本去的叫《孟子精义》 , 是无良书商盗印的 , 当时先生都没著完 。 如今先生自己刻的叫《孟子集注》 , 才是正解 。 ”另一名弟子道 。
我简直被他们说懵了 。
“你们别为难这老实孩子了 。 元善 , 你提到的那位镰仓火工呢?”朱先生问 。
“他死了 。 ”我如实说 。
“哦 , 听起来倒像一位有道德的僧人 。 ”朱先生道 。
后来他们撇下我 , 又聊起一对远在抚州的陆氏兄弟 。 听大家的口气 , 陆氏兄弟好像跟朱先生颇有罅隙 , 在邀请朱先生过去作一番辩论 。
从建阳去抚州 , 要走一条叫鹅湖的古道 。
“呀 , 那条古道……我也可以走呢 。 ”我说 。
“你走做什么?”朱先生问 。
我嗫嚅说 , 镰仓火工生前一直给一卷佛经作注 , 想送回大宋一家寺院 , 我打算替他完成遗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