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要像余光中,为文字涂上英雄色彩

“一位英雄,经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额头是水成岩削成还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藓?厦门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与记忆等长,一座无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盏灯在楼上的雨窗子里,等他回去,向晚餐后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记忆。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余光中在《听听那冷雨》的结尾写道。
这段话给我们一个启发:在书写个人情怀时,不用散文里经久不衰的第一人称,而是改用第三人称,第二人称也可以的。我记得国外某位创意写作老师,告诉学员用第三人称写亲历事件,写好了再改回第一人称。她说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如果你也有文笔滞涩的时候,试试这个方法。
现在我想领着你做一件事:对于文化积淀,一个好作家要有选择地接受。
前面的三个问句,有时间的苍茫,有人生的厚重,更突出的是第一问,有来自古典的情怀。在距离相当遥远的年代,平常的人有几分豪杰气质,读书人也有,剑术在身的李白不怕行路难,徐霞客几乎就是姓徐的侠客,就连李清照一个身体很弱的女子,都想当豪杰与鬼雄。
需要选择性接受的理由是,每个时代都有优秀和糟糕的东西,我们的时代亦然,把优秀的传承下去,才对未来的人类有益。几千年里古人没有做得更好,有些优秀的东西被他们传丢了,有些糟糕的东西传了下来。
所以我们要以性情温和、眼界开阔、对古典文化情有独钟的余光中为例。他看到一些本不该中断的优秀文化,比如祖先有过的英雄情结,在一代代人中缓缓消失。他想找回它们,他要体验做英雄的感觉。
余光中的英雄情结,溢满他的文字。
“我向太空看,看人类的过去,看占星学与天宫图,祭司的梦,酋长的迷信。于是大度山从平地涌起,将我举向星际,向万籁之上,霓虹之上。”他在《逍遥游》中写道,“棋局未终,观棋的人类一代代死去。惟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圣人以前,诗人早有这狂想。想你在平旷的北方,巍峨地升起,阔大的斗魁上斜着偌长的斗柄,但不能酌一滴饮早期的诗人。那是天真的时代,圣人未生,青牛未西行。那是青铜时代,云梦的瘴疠未开,鱼龙遵守大禹的秩序,吴市的吹箫客白发未白。那是多神的时代,汉族会唱歌的时代,摽有梅野有蔓草,自由恋爱的时代。”
这里说到的事情太多了,要细读,要消化一阵子。前面的“摽有梅野有蔓草”,应该分开读:“摽有梅”“野有蔓草”。二者分别是《诗经》中的篇名,也出现在诗的首句,表现青春和恋爱的勇敢和快乐。这也是中国古代诗歌的母题之一,只是后来渐渐地衰落了。
更不该衰落的是庄子“逍遥游”的个人意志,也就是精神上的逍遥自在。
从文学意识、胸襟见识、智慧运用等许多方面整合起来,庄子是中国出现的第一位散文家,也是最好的散文家,很难超越。余光中这篇《逍遥游》借用庄子散文的标题和部分形象,是一种致敬,也是一种传承。
站在庄子的肩上,余光中跟着前辈御风而行,有了无穷的自在自由,有了大气磅礴的气势。
他写道:“当我怀乡,我怀的是大陆的母体,啊,诗经中的北国,楚辞中的南方!当我死时,愿江南的春泥覆盖在我的身上——当我死时,老人星该垂下白髯,战火烧不掉的白髯,为我守坟。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当我物化,当我归彼大荒,我必归彼芥子归彼须弥归彼地下之水空中之云。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塑历史,塑自己的花岗石面,当时间在我的呼吸中燃烧。当我的三十六岁在此刻燃烧在笔尖燃烧在创造创造里燃烧。当我狂吟,黑暗应匍匐静听,黑暗应见我髯发奋张,为了痛苦地欢欣地热烈而又冷寂地迎接且抗拒时间的巨火,火焰向上,挟我的长发挟我如翼的长发而飞腾。敢在时间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