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牟宗三?评胡适、陈寅恪、冯友兰、梁漱溟、熊十力( 二 )


近代中国人对中国哲学的讨论就未上轨道 , 像冯友兰的哲学史 , 对中国哲学的发展中历代各期哲学核心问题根本未接触到 , 更遑论有什么有价值的讨论 。 以如此之书 , 而不论中西都公认它是一本代表作 , 这表示这一代的中国人实在太差劲了 , 不但对不起祖宗 , 也对不起世界 , 这真是这一代中国人的耻辱 。
又从那个地方可以看出冯友兰对中国思想没了解呢?在纪念熊先生的文集中 , 有一篇冯友兰的文章 , 他以九十高龄 , 平生写那么多书 , 理应有些心得 , 谁知他却说:熊十力之新唯识论和老唯识论的争辩是一个老问题的复活──就是说有关这些问题在古代就有人讨论过了 , 现在他们又拿来讨论而己—我一看 , 这样说倒是出语惊人!我仔细看他说的是什么老问题的复活 , 原来冯友兰是指南北朝时代神灭不灭的讨论 , 我觉得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了 。
熊先生的《新唯识论》和玄奘《成唯识论》的不同怎么会和神灭不灭扯在一起呢?请问熊先生是主张神灭呢?还是神不灭?而《成唯识论》又是神灭还是不灭?我看两边都安排不上 , 这种故作惊人的论调实在太差了!神灭不灭的问题重点在那里都不能把握 , 后来佛学的高度发展更不容易契接得上 , 故其侃侃而谈者 , 大体不可信 。
此外如梁漱溟先生、马一浮先生与我老师熊先生在所谓「客观的了解」上也都有缺陷 。 梁先生是了不起的人物 。 但他和熊先生不同 , 熊先生讲学或许有错误 , 但他的民族文化意识纵贯意识很强 , 而梁先生在这方面很欠缺 , 梁先生的头脑是横剖面的 , 如他的「乡村建设」之理论便是在横剖面下了解中国社会而写出来的 。
他并没有通过中国历史文化的演变去了解中国社会 , 只照眼前的风俗习惯而想办法 。 他对中国社会的具代表性的了解是在其《中国文化要义》一书中所说的:「伦理本位 , 职业殊途」 , 他这样了解并不算错 , 但若止于这样了解 , 是只了解到现实的社会状况 , 若其社会所以形成之文化根据及背后之历史渊源 , 则并未接触到 。
以上是说梁先生的文化运动之无所成 , 至于纯学术上的对中国儒、释、道三家的研究 , 也是很薄弱的 。 所以熊先生每次劝他不要再搞乡村建设了 , 要出来讲学 , 梁先生两眼一瞪 , 说:「我有什么学问可以讲呢?」梁先生对西方哲学的认识是得自于张申府先生讲的罗素 , 与张东荪先生翻译的博格森的创化论 。 博格森在西方哲学上的地位并不高 , 罗素于逻辑有贡献 , 于真正的哲学并无多大贡献 。 当时中国哲学界对他们两位推崇备至 , 也可见学风之浅陋 。
梁先生对中国的学问则欣赏王学再传门下的王东崖 , 对「自然洒脱」一路颇寄其向住 , 欲由此而了解孔子之「仁」 。 其实从这一路进去也可略有所得 , 但毕竟不是了解儒家的正大入手处 。 梁先生是谓有性情、有智慧、有志气之人 , 思考力很强 , 也有创发力 。 他写《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时年纪并不高 , 全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
但也因如此 , 其中所造的新名词都是无根的 , 所说的文化类型也太简单 , 如说西方是前进的 , 印度是后退的 , 中国是适中的 , 这样讲都是一些影子罢了 。 所以思考力强 , 性情真 , 志气高 , 也有相当的智慧 , 可惜无学以实之 , 结果尽成空华 , 白白的浪费了一个人才 。 这种人间大憾 , 平常人是看不出来亦感受不到的 , 就连他自己也不自觉 。 他的这部书实并无多大价值 , 他本人亦不予以肯定 。 他最后是相信佛教 , 而不再做儒者 , 在中国这样的乱世 , 生命人格想要卓然有所树立是很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