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莫言 一次次归来( 二 )


进了他的家——其实是他二哥的家 , 他九十多岁的父亲现住在老二家 。 外面雨夹雪在落着 , 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得很 , 但说的话别人基本听不懂;当然别人说的 , 他也大都不懂 。 莫言就不断地转换口音 , 为他翻译 。
至为奇怪 , 随他回了一次乡 , 我自己仿佛变成了他小说世界中如影随形的人物 。 无论再次读旧作 , 还是初遇其新作 , 都有了一个挥之难去的幻觉 , 仿佛那些人物都是真的 , 是他那些乡人中的一个 , 而且也都成了我的“熟人” 。
从奔流澎湃到静水流深
很显然 , 莫言开启了新一轮的“故乡故事”模式 。 之前 , 他也一直在讲“高密东北乡”的故事 , 但那个是寓言化了的历史乌托邦 , 是他所理解的世界的空间隐喻 。
但在最近的作品中 , 他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回乡者的见闻” , 一个不断返乡还家的人的亲历 , 一个“在场者”参与或讲述的故事 。 换句话说 , “莫言”人始终在 , 语境却因此而实感化了 , 这是一个大变化 。 虽然他会故意把“红高粱”换成“黄玉米” , 会卖些关子 , 设些迷障 , 但那个实实在在的故乡 , 却是什么也掩饰不住的 。
显然 , 莫言不再把故乡作概念化的处理 , 虽然还是有很多寓言性的意图在其中 。 这是我认为他依然真正属于故乡、与故乡的土地形成了血肉关系的一个原因 。 在莫言这里 , 故乡是生动的 , 原生态的 , 恩怨交叠和爱恨纠缠的 , 无所谓悲喜好坏的 。
这应了他早先的说法 , “高密东北乡是世界上最圣洁又最龌龊 , 最英雄好汉又最王八蛋的地方” 。 三十多年过去了 , 而今依然如此 , 好人在 , 王八蛋也在 , 只是 , 早期故乡作为民间大地的诗意寄托 , 而今更多地变成了沧海桑田现世果报的老家 。
我因此会设问 , 这到底是过去那个故乡故事的一个“非虚构化” , 还是源于作者——他自己的一个自然“老熟”所致呢?
【东北|莫言 一次次归来】比之年轻时的奔流澎湃 , 现在的莫言或许是静水流深 , 故乡依然是他灵感的温床 。 我读出了几分屈原和杜甫 , 也读出了几分陶渊明和李白 , 当然 , 都是下降到尘土、接上了地气的他们 。 我终于知道 , 莫言为什么总是喜欢回到老家去写作 , 这与现代作家几乎是背道而驰 。 鲁迅选择了离去 , 沈从文选择了遥想 , 而他却选择了归来 , 虽然他们所批评的、所切肤疼痛的东西是这样的一致 。
我知道 , 他只是不断地归来 , 还不是——也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另一个陶渊明 。 但我确乎看到了一个出发的现代主义的莫言 , 也看到了一个归来的亲近田园的莫言 , 他不再一味地“现代” , 但却更为丰满 。
张清华(摘自《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