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他当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 , 加之长身、高鼻 , 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 , 竟活像一个西洋人 。 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 。 学一样 , 像一样 。 要做留学生 , 就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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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在东京美术学校的毕业照(居中者为李叔同)
他回国后 , 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 。 不久 , 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 。 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 , 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 , 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 , 半个月住杭州 。 两校都请助教 , 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 。 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 。
这时候 , 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 。 这一变 , 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 , 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 。 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 。 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 , 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 。 虽然布衣 , 却很合身 , 常常整洁 。 他穿布衣 , 全无穷相 , 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 。
你可想见 , 他是扮过茶花女的 , 身材生得非常窈窕 。 穿了布衣 , 仍是一个美男子 。 淡妆浓抹总相宜 , 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 , 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 , 也很适用 。 今人侈谈生活艺术化 , 大都好奇立异 , 非艺术的 。 李先生的服装 , 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 。
他一时代的服装 , 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 。 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 , 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 。 布衣布鞋的李先生 , 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 , 判若三人 。 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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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年级时 , 图画归李先生教 。 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 。 同学一向描惯临画 , 起初无从着手 。 四十余人中 , 竟没有一个人描得像样的 。 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 。 画毕把范画贴在黑板上 。 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摹 。 只有我和少数同学 , 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 。
我对于写生 , 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 。 我到此时 , 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出来的 。 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 , 何必临摹他人 , 依样画葫芦呢?于是我的画进步起来 。 此后李先生与我接近的机会更多 。 因为我常去请他教画 , 又教日本文 , 以后的李先生的生活 , 我所知道的较为详细 。
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 , 后来忽然信了道教 , 案头常常放着道藏 。 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头青年 , 谈不到宗教 。 李先生除绘事外 , 并不对我谈道 。 但我发见他的生活日渐收敛起来 , 仿佛一个人就要动身赴远方时的模样 。 他常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我 。 他的朋友日本画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己等到西湖来写生时 , 他带了我去请他们吃一次饭 , 以后就把这些日本人交给我 , 叫我陪伴他们(我当时已能讲普通应酬的日本话) 。 他自己就关起房门来研究道学 。
有一天 , 他决定入大慈山去断食 , 我有课事 , 不能陪去 , 由校工闻玉陪去 。 数日之后 , 我去望他 。 见他躺在床上 , 面容消瘦 , 但精神很好 , 对我讲话 , 同平时差不多 。 他断食共十七日 , 由闻玉扶起来 , 摄一个影 , 影片上端由闻玉题字:李息翁先生断食后之像 , 侍子闻玉题 。 这照片后来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 。 像的下面用铅字排印着:某年月日 , 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 , 身心灵化 , 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 。 李先生这时候已由教师一变而为道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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