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盼儿|别再误读了!“盼儿”“引章”才不是“盼望儿子”的意思( 三 )



认为“引章”等于“引璋” , 看似有据 , 实则谬矣 。
“引章”不需要谐音梗 , 它本身就是个成熟的典故 , 来自汉初名儒朱买臣 。 凡读过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 , 我辈岂是蓬蒿人”一诗者 , 都对谪仙人用来自比的对象——拥有爽文男主式逆袭经历的朱买臣略有了解:一位帝国东南边陲的穷书生 , 人到中年还无业无食 , 被乡邻嫌弃 , 被妻子抛弃 , 但始终认为天生我才难自弃 , 后来终于发迹 , 得到汉武帝的赏识 , 并被任命为家乡会稽郡的太守 。
耐人寻味的是 , 这位富贵还乡的男子汉并没有仰天大笑 , 而是闷骚地来了一段儿“大汉喜剧人”表演 。 上任那天 , 他“衣故衣 , 怀其印绶 , 步归郡邸” , 旁人不知他就是新任太守 , 只当是从前那个常来借住的穷鬼 , 便喊他一起吃饭 。 吃着吃着 , 朱买臣故意抖搂衣襟 , 掉出怀中官印的绶带 , “守邸怪之 , 前引其绶 , 视其印 , 会稽太守章也” , 一屋子人全吓坏了 , 好家伙 , 你小子还真发达了啊!
陈盼儿|别再误读了!“盼儿”“引章”才不是“盼望儿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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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买臣负薪读书图 明 石锐 弗利尔美术馆藏
班固在《汉书》中绘声绘色地记载了这出滑稽剧 , 也让“引绶见章”的刺激画面深入人心 。 宋代士大夫常用这个典故祝贺朋友新官上任 , 如司马光《送茹屯田知无为军》:“聊应衣绣过乡曲 , 不作引章惊故人”等 。 关汉卿则将前人的语境再拓一层 , 用“引章”来命名一个嫌贫爱富的痴女儿 , 让朱买臣的反转人生成为剧情讽喻的注脚 。
《救风尘》中 , 宋引章不愿嫁给穷秀才 , 认为跟了书生一辈子喝西北风 , 一如朱买臣早年困顿时妻子对他的态度 。 不过 , 比起李白“会稽愚妇轻买臣”的露骨指摘 , 关汉卿对“引章”的化用更为克制和宽容 , 毕竟这位终身布衣的天才见惯了贫贱夫妻百事哀 , 对一位想选择更好归宿却所嫁非人的风尘女 , 他的态度是同情 , 是“救” , 而不是说教和嘲讽 。
陈盼儿|别再误读了!“盼儿”“引章”才不是“盼望儿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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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苏联也有于1958年发行的纪念邮票 , 画像采用现代画家李斛作品 。
风尘女子称谓多 雅俗共赏有新知
不讳言地说 , 风尘女子们的爱恨情仇恰是元杂剧中文学成就最突出的题材 。 “八娼九儒十丐”的特殊社会背景让文化价值趋于松弛 , 当声色享乐不再是道德禁区 , 文人们亦不吝于以生花妙笔传写勾栏物语 , 更发明出不少对风尘女子的隐语和代称 。
比如《救风尘》中 , 宋引章想向赵盼儿抱怨烟花生涯的不幸 , 说“今日也大姐 , 明日也大姐 , 出了一包儿脓”;宋引章误嫁周舍后 , 鸨母着急来找赵盼儿 , 也道“大姐 , 你可怎生救她一救” 。 这一声声的“大姐”和年纪无关 , 本是元代市井口语中对对年轻女子的敬称 , 眠花宿柳的子弟常以此称呼自己的相好 , 后逐渐演化成对风尘女子的委婉称呼 。 因为“大姐”与“大疖”谐音 , 故云“出了一包脓” , 可见“大姐”们也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
关汉卿另一部以宋代为背景的风尘戏《钱大尹智宠谢天香》中 , 女主人公谢天香自称为“不会弹不会唱的哑猱儿” , 旁人提及她 , 则说“此处有个行首谢天香 , 他便管着这班门户人”——这里的“猱儿”“行首”“门户人”都是对风月佳人的指代 。
猱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贪兽” , 体型小巧 , 喜食虎脑 , 借口为虎瘙痒而挠破虎头吸其髓 , 害老虎在不知不觉中死掉 。 古人遂取“黠猱媚虎”的说法 , 将充满危险诱惑的烟花女子比喻成猱儿 , 颇有调侃意味 , 如明人朱权《太和正音谱》云:“虎譬如少年 , 喜而爱其色 , 彼如猱也 , 诱而贪其财 , 故至子弟丧身败业是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