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铸剑》的图像演绎:用色彩擦亮经典的同时,照见自己(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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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收录在古籍中的传奇 , 原始版本只有寥寥百余字 。 故事聚焦于人物的牺牲 , 赋予两人侠客式的浪漫悲情色彩 。 在大多数古籍收录的版本里 , 故事中的人物甚至没有名字 。
鲁迅在小说《铸剑》里 , 为传说中的人物命名 , 并塑造了他们的性格——眉间尺柔弱善感 , 始终缺乏侠客的决心;而黑衣人宴之敖者(而鲁迅曾以“宴之敖”为笔名)桀骜神秘 , 仿佛自昏暗之处突然显现的鬼影 。 两人仿佛走出古籍 , 有了活的生命 。 尤其小说中的“宴之敖者”作为鲁迅的分身 , 几乎直接传达着作者的观念 。 当眉间尺得知黑衣人愿意为他复仇 , 认为黑衣人是出于仗义 , 宴之敖者答道:

“仗义 , 同情 , 那些东西 , 先前曾经干净过 , 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 。 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 。 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 ”
而当眉间尺如约献上剑和头颅时 , 宴之敖者又说:
“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 。 我的魂灵上有这么多的 , 人我所加的伤 。 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在此 , 宴之敖者化身为眉间尺死去的父亲 , 又或者是无数像眉间尺的父亲一般蒙冤的死者 。 一个飞掠于时代上方的幽灵 , 他拥有人类的集体记忆 , 见证过时代的变化 , 因此 , 他从阴间返回尘世 , 向权力发起复仇 。 可以说 , 宴之敖者即鲁迅的分身 , 蕴藏着鲁迅的愤怒 , 鲁迅的绝望 。 而鲁迅以自己的生命能量 , 注入这则旧日传奇中 , 才使这个故事摆脱了湮灭在浩瀚古籍中的命运 , 跻身于我们今天熟悉的神话纪事中 。
色彩|《铸剑》的图像演绎:用色彩擦亮经典的同时,照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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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和宴之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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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世纪后 , 昔酒沿用了鲁迅的文本 , 将《铸剑》改编为图像小说 。 眉间尺和宴之敖者在名字之外被赋予了视觉形象——眉间尺表现出一种夸大的童稚感 , 柔弱的双眼饱含了对生命的眷恋之光 , 充满了人性的温柔和脆弱;而黑衣人宴之敖者 , 被塑造成一个介于枯瘦鬼影和黑色巨鸟之间的神秘形象 , 而他的双眼仿佛来自阴间的两束磷火 , 在昏暗的背景中闪烁 。
昔酒在创作谈里这么说:“我们每个人都肩负着某种仇恨——绝不是狭义的仇恨或者戏剧性的仇恨 , 而更可以说是一种责任 , 这样说或许有些愚蠢 , 譬如让世界变得更好些 , 或者为人性的城堡添一粒沙而不是蛀毁它;但是我们的确没有勇气承诺这些责任 , 更难过的是有时候甚至根本没有能力去承担 。 但是没有巨大的力量我们还能勇敢吗?”
我们注意到 , 昔酒赋予眉间尺这个人物许多小说中忽略的部分 。 当画面呈现眉间尺的世界时 , 有一种自觉的对抗感:眉间尺眼中外部景观(行为、环境)是拙朴的 , 心灵内部的景象却是细腻的——似乎象征着一个柔软内心和粗糙现实的激烈碰撞 。 比起一个来自古籍中的人 , 他更像是一个活在我们身边的普通人 。 在书的中段 , 昔酒为眉间尺特别设计了黑白拉页(眉间尺临终的八个瞬间) , 读者即使直接翻过去也没关系——但是就在我们翻过这一页的一秒钟 , 一个普通人勇敢地选择了承担起他的责任 , 并且带着眷恋回溯他的一生 。 眉间尺的困境 , 因此有了一种穿越时光的动人力量 。
色彩|《铸剑》的图像演绎:用色彩擦亮经典的同时,照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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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铸剑》的图像演绎:用色彩擦亮经典的同时,照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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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战斗结束后 , 当眉间尺和宴之敖者联手杀死楚王 , 两个头颅漂浮在金鼎中 , 在水中最后对视了一眼 。 我们看见 , 眉间尺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 是战斗后的精疲力竭;而宴之敖者金色的眼睛里 , 是使命完成的释然 。 当这两双眼睛跳出文字的语境在纸上对视时 , 我们恍然发觉:眉间尺和宴之敖者 , 既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物 , 又像是一个人一生中的两个阶段 。 眉间尺以一双童稚的眼睛看清了权力秩序的荒谬;而宴之敖者背负着沉重的愤怒 , 势必要做出一番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