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来了只小狐狸|江花( 七 )


段教授夫人原来的分工 , 只是给鸡喂食 , 现在也加入了防卫的行列 , 有事无事 , 一天都要下去巡视几遍 , 就算是在书房里亲眼看见了那只狐狸蹲坐在石盘上 , 也不放心 , 生怕它声东击西 , 或有分身之术 , 看上去是在石盘上坐着 , 实际上却跑到鸡笼去偷鸡吃 , 偶尔见到它望月朝拜 , 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异 , 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一笼正在成长着的鸡雏 。
段教授夫妇和这只狐狸的紧张关系 ,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这年秋天 。
这年秋天 , 段教授夫妇参与的大字典编撰工作 , 到了即将全面收官的阶段 , 审核字头义项 , 复查征引资料 , 增删润色文字 , 订正体例格式 , 包括定稿的初校等等 , 千头万绪 , 林林总总 , 一字一句 , 一义一例 , 都不能马虎 , 都得像挑针绣花一样用心 , 否则 , 便前功尽弃 , 或如俗语所言 , 让一粒老鼠屎 , 坏了一锅羹 , 说轻了是对工作不负责任 , 说重了便是贻害子孙 , 要留下千古骂名 。
这样的重担压在肩上 , 段教授夫妇自然都不敢掉以轻心 , 更何况这部字典编到这个份上 , 就像自家的孩子 , 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 眼看就要成人 , 总不能让他毁在一些诸如睡觉捂死吃饭噎死之类不该发生的事情上 。
段教授夫人本来就是个心重的人 , 她总说自己有严重的心理强迫症 , 平时做事老怀疑自己出错 , 对已经做过的事 , 只要有一丁点怀疑 , 就要从头来过 , 就是已经做得很好了的 , 有时也无端地要再做一遍 , 段教授夫人也觉得这样不好 , 但就是没办法克服 。
背着这么重的心理包袱 , 加上定稿的时间紧 , 任务重 , 内外交加 , 身心俱疲 , 段教授夫人已渐觉支持不住 。
这几天 , 背着段教授 , 她已经连着吐了好几口血 , 现在 , 人虽然还像平时一样 , 坐在书桌前伏案工作 , 实际上 , 感觉内在的精血已经耗尽 , 只剩下一个空壳 。
她本想让丈夫帮她把剩下的这一点工作做完 , 这样 , 纵使最后油干灯尽 , 一命呜呼 , 她死也瞑目 , 但回头一看 , 见丈夫案头待定的初稿也堆积如山 , 只好硬撑着自己干下去 。
这天晚上 ,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 已近深秋 , 天气逐渐转凉 , 段教授见夫人咳得厉害 , 就去卧室抱了一床薄被过来 , 把她的下半身包裹起来 , 又在她背上加披了一件夹衣 , 才回到自己的书桌边坐下 。
山上的房屋潮湿阴冷 , 没条件安装暖气 , 生个火炉 , 又嫌太早 , 火炉的烟气 , 夫人也受不了 , 段教授只好用这个土方法帮夫人取暖 。
夜半时分 , 雨渐渐停了 , 灰暗的云层隙开了大块小块的裂缝 , 云层背后的月光 , 把这些大块小块的裂缝 , 镶上了灰边 , 整个天空碎成了一个青花大龙盘 。
段教授好一阵没听见夫人咳嗽 , 以为他的土法保暖起了效果 , 就问 , 怎么样 , 感觉好些了吗 。
见夫人没有回答 , 段教授又说 , 不早了 , 都大半夜了 , 今天就歇了吧 。
段教授夫人依旧没有应声 , 却放下笔 ,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 , 也不知道楼下的鸡怎么样了 。
一听说楼下的鸡 , 段教授刚刚舒缓的神经 , 突然又紧绷了起来 , 就赶紧起身 , 下楼去检查鸡笼 ,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夫人说 , 你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 我去去就来 。
段教授一边走一边吸着鼻子 , 想嗅一嗅空气中有没有狐臊气 , 心想 ,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 , 又碰上下雨天气 , 正是狐狸出来觅食的时候 , 千万不能大意 。
检查完了鸡笼 , 段教授就准备上楼去照顾夫人睡觉 , 一进书房 , 就见夫人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 段教授以为夫人太累 , 来不及进房 , 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 于是放轻脚步 , 蹑手蹑脚地走到夫人身边 , 轻轻地拍了拍夫人的肩膀 , 一边拍一边小声地说 , 走 , 我扶你到床上去睡 , 这样睡容易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