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科尔班|孤独,忧虑,沉默……( 二 )


《忧虑》谈到了两部文学作品 , 塞巴尔德的《土星之环》和斯特凡·奇文的《但泽之死》 。 作者说 , 它们都描述了精神痛苦的各种形式 , 以及人类如何行事的真相 , 那是无法靠理性转化为福祉的 。 忧虑就像一根微小的指针 , 指向围攻我们和我们真实生活状况的真正危险:我们在一个被过度开发的星球上充满风险地生存着 。 这不能不让人忧虑 。
城市化是现代时期最关键的事实之一 , 现代都市生活的碎片化、感官刺激、物质性、丰富性、瞬间性和易逝性等等 , 正是现代人作为个体生成和隐匿的根源 。 用西美尔的话说 , “人们在任何地方都感觉不到在大都市人群里感到的孤立和迷失” 。 血缘纽带式微 , 家庭的社会意义变小 , 邻居陌生 , 社会团结的传统基础消失 。 都市生活是一种与前现代社会相差很大的全新生活方式 , 都市人需要与大量的他人打交道 , 而这种接触是功能主义的、弱连接的、表面性的、浅尝辄止的 , 是西美尔所说的 , “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是自我目的的手段” 。
3建立彼此联结的社群生活
《沉默史》主要体现为一种怀旧的情感 。 作者说 , 写作该书的目的 , 是为了追忆往昔的沉默 , 追忆找寻沉默的方式 , 追忆其构造、准则和策略 , 追忆其丰饶及其话语之力 , 以帮助我们重新学会沉默 , 也便是 , 成为自我 。 笔者认为 , 怀旧是一种抵抗现代顽症的方式 , 它借助于对逝去的时间和消失的家园的思念 , 来凸显当下存在的问题 , 但是 , 怀旧具有的某种乌托邦的维度 , 会削弱面对问题的批判力量 。 这是阿兰·科尔班的明显缺陷 。
情感史采取的研究方法存在碎化的危险 , 那些杂乱的碎片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被组合并进而表现整体的历史观念呢?历史学家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以及用什么方式建构他们的研究对象?至少有一点 , 那就是要跨出固步自封的考古方法 , 最终落实到现在 。
《孤独传》和《忧虑》的书写似乎胜出一筹 , 因为作者的眼光既归返往昔 , 也能自如地回到现代 , 牢牢地立足在今天的土地上 。 不是一味地肯定或者否定 , 更加全面 , 也更加深刻 。 作者认为 , 适度的孤独是有好处的 , 能让我们保持清醒 , 促进个体的成长 , 确认自我的生命意义 。 忧虑包含着洞察力和预见性 , 可以开启对日常麻烦的防御机制 , 事先有所作为 。
《忧虑》不限于文学讨论 , 涉及心理学的自助 , 关于认知行为疗法的尝试 , 是非常有意义的 。 《孤独传》第五章的标题极富内涵 。 译者张畅作了注释 , 原文为INSTAGLUM(晒图焦虑症) , 由Instagram(一款分享图片的社交应用)和glum(忧郁)两个词合成 。
假使把“被观看却从未被看见”这种状态扩展开来 , 这可能是对我们当下的孤独和忧虑最到位的形容 。 我们一直在追求“被看见” , 但我们得到的更多的是“被观看” 。 凯特·温斯莱特在《东城梦魇》拍摄时 , 拒绝后期技术处理 , “我知道我眼下有多少纹路 , 请把它们都放回去” 。 人的孤独感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因为人惯于把自己放置在一个被凝视的感觉网络之中 , 想象的自我和实际自我、想象的受众和实际受众之间存在差距 , 一旦坍塌 , 孤独感的冲击将是巨大的 , 我们就陷入了无边的忧虑 , 而温斯莱特战胜了自我的囿限 。
《孤独传》采用历史学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学术概念“想象的共同体” , 概括了“线上社区”的双重效应 , 强烈的群体成员意识可以让彼此获取情感支持 , 建立联结 , 但过度使用网络会带来孤独感 , 还有诸如愤怒、嫉妒、憎恶等其他情感状态 。 社交媒体通常不遵循利益共同体的传统观念 , 而是依靠“身份纽带” 。 从网络经验出发 , 我们都清楚 , 这实际上是“无实体的身份” 。 我们在网络情境中向他人呈现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方式 , 暗示或引导他人对自己形成的印象 , 以及维持这种印象时可能会做或不会做的 , 都会与现实层面进行分割、修饰和表演 。 网络身份的复杂建构模式 , 促使人们在想象中接近彼此 , 也远离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