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田|独家发布长篇连载小说9:天花乱坠 刘思承/著

独家发布长篇连载小说9:天花乱坠
刘思承/著
第九章
钱家在七树凹是杂姓,钱无用的祖父不是本地人,是从泊湖对岸的徐家桥过来的,属于外来人口。徐家桥到七树凹直线距离只有二十多华里,却属于太湖县。钱无用的祖父当初到宿松地面上来混,不是做手艺,也不是做生意买卖,说来有人不信,是过来做教书先生的。教书先生也称教书匠,虽称匠,却不能简单地与一般的手艺人混同。至于一个教书先生是怎样越过县界来到一个小山凹来的,有几种公开版本的说法,有说是避乱的、有说是逃荒的。其实、真实的原因是钱无用的祖父拐了大户人家的二房,这是钱家几辈子的秘密,这与公开的避乱一说多少能对上号。钱无用的祖父当初能看中七树凹这个偏僻的地方,与逃离老家的原因完全一致。而王屋人当初的理解是:读书人好清静。
钱家偏居一隅,受人敬重。一个穷教书匠,不惹是生非,一门心事传道授业解惑,安贫若富,受人敬重也不足为奇。钱家书香门第,三代单传,到钱无用这里太湖口音完全消失。钱无用自己只做了几年穷秀才就遇上了土改,分了田地,就无心做教书匠了。读书误人,钱家三代读书人,田无一分、地无一垄,除了满屋子的儒腐气啥也没有。钱无用不再教书了,不做教书匠才知道做教书匠的好处,以前本地人对他很客气,不做教书匠不仅对他不客气,还把他当个杂姓人口排挤。七树凹跟车屋一个生产队后,队里派工,累活和脏活第一个排的就是钱无用;到年底分口粮,钱家却是最后一个。分到最后一个时,天往往就黑了,回来走夜路不方便不说,扛回家的口粮因是最后一滩,里面多多少少掺杂着一些下脚,钱无用活得忍气吞声。钱家在生产队受车屋人排挤,在七树凹还要受王仁的排挤。
王仁家有一只大鸡公,鸡仗人势,到天黑时常常混进钱家的鸡舍过夜,这是把钱家的一群母鸡都看成了它的妻妾。钱无用没有一句怨言,心想就算是让自家的母鸡们和亲吧,汉朝把王昭君远嫁匈奴;唐朝还把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呢。就把它当成了女婿,让它同自家的王昭君和文成公主们一起啄食吃,再不满意至多也就笑骂一句:这只瘟鸡真好色!钱家后来也出了一只霸道的芦花大鸡公,霸道的鸡公都好色,它色胆包天、混进王仁家的鸡舍,把王家的一群母鸡看成了它的妻妾。但王仁一个铁匠,不懂和亲,脑袋里也缺少象钱无用一样的典故,直接把钱家的鸡判为入室强奸,将它砍了头,做了下酒菜。这种遭受排挤的景况一直延伸到钱家的孩子长大成人。虽然王仁有时为两家相邻的屋基搞一些小动作,那也只是很小的摩擦,上不了台面,是王仁排外心里的后遗症,属于下意识的惯性反应。再说,两家的大儿媳,金花和三爱,亲热得如一对姊妹。
中秋节一过,天渐渐地凉了。热了几个月,人身上似乎脱了一层皮,随着凉风逐起,身上脱去的这层皮又感觉回来了。
山脚下晚稻田里的糯谷,沉甸甸的、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金花和三爱,这对好姐妹又该忙活一阵子了。田里除了成熟的糯谷,还有早种的白菜和萝卜,但更多的是空田。说是空田也不确切,因为田里长满了野红花草和野菜,看起来也绿油油的,主人出门打工了,这田看来撂荒已久。丘陵地区除了山坡脚下不成片的小块水田,还有坡地,——多年前沿着小山坡一块块开垦出来的,种的年头久,红土就变成了黑土、成了熟地。地里的棉花几乎收摘完了,只剩下一些没有赶上季节而发育不良的青桃,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开的,要等到棉秆枯死后,它们才会被秋阳晒绽裂开来,小雪花朵一样。这样的棉花也没有什么品级,卖不上价,最后沦落为家用,成为打棉絮或做棉袄的原料。
地里还有黄豆,豆荚已由青绿色变成了土黄色,太阳一晒就要裂开了。夏天摘过打瓜挖过花生的空地里,还有几个闲不住的老人在栽油菜。种油菜简单,栽时碰到阴雨天收割时碰到晴天就行了,这就叫风调雨顺。可老天往往不懂章法,有时甚至搞反了,种时大太阳收割时大雨是常有的事,这些老人就被老天坑苦了,孩子们都出了门,身边又没有一个帮手,除了抗旱还要抗洪。真要打出几十斤油菜籽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