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田|独家发布长篇连载小说9：天花乱坠刘思承/著( 五 )

说归说、怨归怨。钱无用回不了七树凹,被两个孙子系着。钱途身边缺少祖父就会发脾气,摇头晃脑、直到把房子都晃晕；钱粮每天放学回家必须按时吃饭,不按时吃饭就不能按时到校。钱无用一到县城后,就发现县城是一张更大的沙发,让他深陷其中。
钱没来一直在农贸市场卖肉,他的摊位前有个卖鱼的小妹,叫丁生凤。丁生凤是从湖北黄梅过来的,年龄不大,也算资深摊主,她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卖鱼,都五、六年了。市场里卖鱼和卖肉的摊位在一起,丁生凤见过不少卖肉的,但像钱没来卖得这样火的少,钱没来虽“一刀准”,但从不浮躁,说话不多,做人做事都显稳重。丁生凤心生爱意,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人就粘起来了,就如两块合着的糯米粑、越粘越紧。不久、连结婚证都打了,只差临门一脚——一个仪式了。但俩个比结了婚的还亲着,每天一起早出晚归。早晨一个到五里墩去批肉、一个在农贸市场大门外等运鱼的水车,晚上一起收摊、回家路上有说有笑的。小两口甜甜蜜蜜,哪里还在乎什么结婚的形式﹖这就如足球比赛转播,球都进门了,还来一个慢镜头对具体的路线作说明,纯属画蛇添足。
买了房子,钱没有就算是县城里的人了。开四轮,在县城比在茅屋岭更容易揽活。一开始、钱没有在县砖瓦厂运红土,运了一个月,实在坚持不下,不是累,嫌尘土太重。弟媳丁生凤就给他另揽了个活,每天到九江或湖北去拉鱼。钱没有把四轮卖了,买了一辆二手轻卡,又在车上装了水箱、添了氧气机,就替市场里的鱼老板拉货。拉了几趟摸出了门道,便自拉自卖,整车的鲜鱼批发给市场里的鱼贩。
宿松本地也产鱼,宿松的水面大着,水面占全县面积的三分之一,几个淡水湖与长江相连。水面大、又是活水,鱼质就特别好,鱼质一好本地倒难见了——价格抬高了,外地的鱼贩蜂拥而入,鱼都拉到南方大城市里去了。本地人只好吃家养的塘鱼,塘鱼肥大、还比本地鱼便宜,只是吃的时候有股泥腥味。
蒋三爱到县城后,在农贸市场的边上租了一个摊位,一开始卖米糕、米粑、炒面、豆粑,生意不是很好。钱没有当上鱼老板后,她就在弟媳边上摆了个鱼摊,妯娌俩都卖自家的鱼。
钱无用突然就成了城里人。初次做城里人,就如初次坐沙发,无论如何找不到坐板凳的感觉,太软了、显得没有坐实。儿子儿媳每日卖鱼卖肉,钱无用坐享其成、吃鱼吃肉,一开始就发现味道不对——肉缺少鲜味；鱼吃出满嘴的泥腥。钱无用每餐提不起筷子,食之无味,对城里人充满了同情。他住在四楼上,白天五楼人家的娃,成天在家跑来跑去的、翻箱倒柜,如一群人在头顶抄家；小家伙有时在地板上玩陀螺,“嗡嗡嗡”的、钱无用两眼盯着天花板,感到一只铁陀螺正在自己的脑门上旋转。
他甚至还怕晚上,钱无用每晚三次小便,时候一到便条件反射、模模糊糊的到大门背后去寻找小便桶,摸索老半天的,才记起这不是七树凹。又磕磕碰碰的去卫生间,打开灯,看到洁白的洁具,还一时半会的出不来。大便时,不习惯坐马桶上,便改蹲着,两只脚踩在马桶边上,样子不雅不说,还危险、难度大,而且常常溅湿屁股。钱无用哭笑不得,真是受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烧饼,想着七树凹老屋上的落叶声和屋外的虫鸣,夜夜失眠。
白天钱粮上学去了,钱无用便搀着钱途到楼下去晒太阳。钱途走累了,祖孙俩便歇会儿,坐在街边的花坛边上、看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被灰尘追赶着满街跑的车辆,他们都不说话。做祖父的有时摸索着半天口袋,找出一元钱,走到对面的小店里买来两颗棒棒糖,用红皮包的一颗给钱途,绿皮包的给钱粮留着。钱途接过糖、扯去红皮,便摇头晃脑的舔起来,钱无用感觉到整条大街都跟着钱途一起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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