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田|独家发布长篇连载小说9:天花乱坠 刘思承/著( 三 )


金花和三爱带着儿子去县医院复诊时,钱没有也一道跟着。钱没有跟着去是因为钱途不像王义,钱途二十多岁了,尽管看着还像一个十岁多的娃,脾气却是大人的脾气。他从小到大吃药,身体才勉强能站立起来,脾气却是出奇的大,钱没有担心三爱在路上搀扶不动,尽管有金花同路,人家毕竟也带着一个去看病的娃。钱没有还要顺便到县城去看看弟弟钱没来定下来的房子,房价年年涨、钱却在贬值,兄弟俩这些年积攒了一些钱,在城里一人定了一套商品房,心想:只要房价不跌,也就保证了辛辛苦苦赚来的几个血汗钱不贬值。
金花和三爱从七树凹搭钱没有的四轮到茅屋岭,钱没有把四轮停在王亦乐的炊具专卖店前,三个大人就带着两个娃到镇政府门前去乘客车。自从茅屋岭镇成立,就有了固定的班车跑县城,这方便了去县城的旅客。班车是大巴车,价格与坐三轮去县城只多了三元钱,乘大巴车不用一路颠簸着吃红土灰尘,也比三轮快得多。这钱途上车时还好好的,车才开到阔坪坦他就开始闹了。他先是烦躁不安,接着开始出汗,摇头晃脑大声地叫着要回七树凹,甚至把车玻璃拍得“呼呼”直响。
驾驶员是个老头,不想脾气也大,他停了车,要他们一家下去。钱没有和三爱拼命地抱住儿子,不让他闹,钱没有还不停地给驾驶员和车上的乘客说好话,又腾出一只手来给每个人发烟,可没有人接。车上一大半的乘客站到钱没有的一边,帮他说话。驾驶员不高兴,车子还是开了。钱没有松了一口气,用手掌给儿子擦汗。他想:如果今天自己不来,三爱就受苦了。金花的儿子王义倒是很安静的。这娃皮肤天生的白净,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看他的每一个人。王义小时可爱,虽后椎比别的娃多出了四、五厘米长的一截,那时他不懂得大人的心酸,还常常在祖父和母亲金花的面前学狗叫,说自己就是一只小狗。他趴在地上爬着,小尾巴一翘一翘的,金花的笑声里都含着眼泪。
等到七、八岁上,王义就开始敏感起来,敏感而多疑,接着又自卑,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别人晓得了自己的尾巴。后椎多几厘米,冬天倒是无所谓,一到夏天单裤薄衫的就容易露马脚。王义一到夏天就在家里哭着闹着要把这截多余的一段割掉,王有朋不在家,王仁只好带着王义在他十一岁那年到九江去切除,没想到切除没过多久又长了出来,还比过去长,未切除前只有四厘米,新生的倒有五厘米。做了一次手术后,王义再也不敢闹了,怕越长越长,假尾巴长成真尾巴。由于王义十分慎重,夏天都穿着厚裤子,几乎没有同学知道他长了尾巴,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一个正常的娃。钱途在车里每尖叫一声,王义就跟着出汗。他紧紧攥着母亲金花的手,盯着车上每一位乘客,生怕其中突然有一位站起来说:看那,这个娃长着尾巴。
好不容易到了县城,下了车,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都是被钱途闹的。钱没有和金花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汗湿了。钱没有招了一辆黄面的,又上了车。钱途这会儿安静了下来,两眼望着窗外的街道,觉得很新鲜。很快到了县城东面的人民医院门口,下车后、钱没有在门口的小超市里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有果汁、矿泉水、面包、沙琪玛、米饼……他分给金花一半,金花不好意思接,说自己也要进超市。钱没有说:金花、你就不要作礼了,本来就给你买了一份,你不要却了我的意。金花不好意思接过来,王义说:谢谢叔。钱没有赞许地摸了摸王义的头,从三爱手里的方便袋中掏出一瓶矿泉水,转身就要走,临走前又拍了拍自己软骨头病的儿子说:好钱途,乖!做个男子汗,听你妈的。说完、顺着来路往回走。农贸市场在汽车站的对面,他要去农贸市场里找钱没来看房子。
金花牵着儿子的手往医院里走。王义不住地回头望着三爱和钱途,似乎要大伙儿一块进去才放心,人多势众,可以装装胆。这王义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胆怯,到熟悉的地方胆子倒要小些。医院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地方,他对医院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尤其对医生如此,每次医生叫他脱下裤子时、特别是当着其他病人的面,那一刻他差不多要崩溃。